文/季晓玲
杭州灵隐寺有这样一副楹联:“人生哪能多如意,万事只求半称心。”初读此联,似乎有一种颓废感,还透着几分忧伤。然而,前不久去看望我的一位兄长,联系兄长的人生经历,似乎觉得楹联表达的含义甚为深刻。
进门,只见八十多岁的兄长,枯坐灯下,手指一遍遍摩挲着老伴生前用过的物品。屋里静得只剩墙上挂钟单调的滴答声,这空荡的屋子,连空气都显得稀薄。
他总说,老伴的气息还在。记得每天晚饭后,两人一起泡脚,她一边揉着脚踝,一边听他讲年轻时的往事,偶尔插一句“你那时候就是头犟驴”。如今,泡脚桶还在,热水氤氲的热气里,却只剩他一个人的影子。
这半生,他和老伴像是两只并肩托举风筝的手。十年动乱那场风雨袭来,若不是岳父挺身庇护,他早成了阶下囚。风雨过后,夫妻同心,把一双儿女拉扯成人。女儿赴美读名校,在异国扎根生娃;儿子在沪企身居高管。为了帮儿女带娃,老两口几十年往返于两国,耗尽心力,总算把风筝线送得又高又远。
眼看儿女成才,重担落地,本该是安享晚年的好日子。谁曾想,一个小小的台阶,一次寻常的眩晕,就让老伴从他生命里彻底滑落。那一天,天塌了。
儿女们千里迢迢赶回来,他看着儿孙绕膝,却像在看一场不真实的幻梦。半个月,他没缓过神,饭不香,觉难眠,心里空得发疼。女儿接他去美国,住了一个多月,他执意要回。“这里没有她,我的魂灵也留不住。”他说得平静,却字字戳心。
回到空荡荡的家,换了五六个保姆,都留不住他的心。不是保姆不好,是屋里的每一寸角落,都刻着老伴的痕迹——阳台上她养的月季,衣柜里她叠的衣裳,灶台上她用的锅盆……。他总梦见老伴对他说:“我去远方歇着了,你也好好过。孩子们有自己的家,别拖累他们。”
是啊,儿女太优秀了,就像断了线的风筝,飞得越高,离得越远。他们有自己的天地,有自己的生活,而他,成了被留在原地的守望者。
常听人说“天道忌满,人道忌全”。年轻时以为拼尽全力追求圆满,就是最好的人生。可到了暮年才懂,圆满背后,藏着不为人知的缺憾。儿女成才是圆满,相伴终老却是缺憾;事业有成是圆满,身边无伴却是缺憾。
人生本就是苦乐参半的旅程。兄长的故事,像一面镜子,照见无数家庭的缩影。儿女优秀是福气,也是牵挂;圆满人生是期盼,也是遗憾。或许,我们该学会接受不完美——接受儿女会远走,接受陪伴会短暂,接受圆满背后的缺憾。
半满的人生,才是最长久的圆满。留一点遗憾,留一点牵挂,留一点念想,让回忆有温度,让余生有盼头。就像兄长,虽守着空屋,却守着一生的深情;虽留着缺憾,却留着满溢的回忆。
窗外,夜色渐浓,兄长起身,招呼我留下吃顿饭。他知道,日子还要过,仿佛听到老伴在说:“好好活,等我。”这一等,是余生,也是圆满。

作者简介:季晓玲 ,女, 合肥市工商银行退休干部,安大中文系汉语言文学专业毕业,曾在《安徽日报》、《合肥晚报》、《银行网讯》等多家媒体,发表过许多文学体裁、新闻体裁、论说体裁文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