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民:向下扎根与摊在手心——读何冰凌新诗的点滴感悟

关民
2026-04-20

三年前,当我读到何冰凌《春风来信》时,就爱不释手,一遍又一遍地反复阅读。今天,受邀参加她的新书《万有引力》分享会,我利用会前半个多小时,大致翻阅了这部新书,更觉得:她写诗,却不像是在“写”,而是把日子摊在读者面前,为我们解读某种“物理现象”和诠释某种“生命奇迹”。

有人说:读女人的诗,要细嚼慢咽;而读男人的诗,可以放开想象,纵横捭阖。我却不以为然,不信,请读读何冰凌的《万有引力》,一定会感悟到她的细腻和粗犷,她的柔情和豪迈。这本诗集像是一股春风,而不是那种抖峭的、乍暖还寒的风,是四月的风,软软地拂过湖面,漾起一圈圈细细的“年轮”,而后又悄然散去,这种自然的“物理现象”,在她的创作中或已成为一种“底色”,一种与众不同的创作体验。

她在《春风来信》的集子里,有一首《献诗》,只淡淡一句:“当她低头,并不代表她在想念那些已经失去的。她没有哭。为什么一定要哭?你太多情了。这不好。”没有声嘶力竭,没有涕泗滂沱,甚至不带一丝怨怼。可偏偏就是这平静里,藏着一整个世界的暗涌。

而同样在这个集子里的《小西天》,更是像秋水一般明澈透亮,一眼望到底,却又深不可测,“蔷薇就开到这里。你好吗?我轻微厌世。却没有一个湖,能够让我抱着去死。”这短短四句透露的“轻微厌世”,多么轻描淡写的字眼,轻得像是午后一片无意间飘落的叶子。可你若细品,便会发现这“轻微”二字的份量,它压着的是怎样一种沉甸甸的、与虚无的漫长角力和压着你喘不过气来的“小宇宙”。

这就是何冰凌的诗,但不是全部。它不喊疼,不诉苦,只是安安静静地,把心事摊开来,晾在春风里,照在秋水里。那些说不出的、道不明的,都化作了字里行间的气息,袅袅地,钻进人心里去。

何冰凌的心思,细得像蛛丝。她晓得“铁线莲”的肉质根怕湿,懂得冬至的南瓜在屋顶“端坐如佛”的安详,清楚“潜叶蝇”如何啃食叶片的肌理。这些细碎的、旁人或许视若无睹的事物,在她笔下却都有了生命,有了脾性。然而,你若以为她只耽于细枝末节和风花雪月,那便大错特错了。她的心思,远不止于此。在《飞花令》里,她写道:“每当人们夸赞,我总是把布满泥垢的手指,偷偷藏在身后。”一个“藏”字,写尽了女人的羞怯与暗自笃定。那泥垢里藏着的,是日复一日的躬身劳作,是把根扎进泥土的执拗,是一颗不肯浮在表面、偏要往深处去的灵魂。

她的心思,是向下扎根生长的,不是凌空蹈虚的所谓“超越”,而是用指尖触着生活的干潮与粗细,在一蔬一饭、一草一木间,寻觅存在的分量。这片天地,并非遁世的桃源,其深处藏着一场与虚无的持久角力。她用“向下的深深扎根”,将自己锚定在具体的生活里;用持久的凝视,让生活现出本来的样子。这心思,既有女人的细密,又有超越性别的深沉。

然而,她终究是不止于此的。何冰凌的书写世界,或许不算大:一座花园,几条街巷,几处皖地小城,一群至亲挚友。可她偏偏在这方寸之间,耕拓出了足够丰阔的精神疆域。躬身深耕方寸之地,是否意味着格局的局限?恰恰是向下的深耕,让方寸之地承载起辽阔的精神维度。

譬如:她写清明扫墓,视线从亲人的坟茔移开,沿着“浑浊的小溪流”伸向远方——公婆劳作一生的水泥厂,如今已成县重点高中,“生铁栅栏内,到处走动着——修剪如冷杉般整齐的新人”。个人的哀思并未凝滞于此,而是流了出去,汇入产业变迁、生命代序的河床之中。这并非刻意的主题升华,而是目光的自然流转。一个看惯草木枯荣的人,自能以这般视角看待人世的更迭。

这维度,是纵向的,也是横向的。纵向的,是她从日常的泥垢里开掘出的哲学深思;横向的,是她从个人的小天地里延展出的众生视野。她的诗,整体呈现为一种广阔的、当下的、望向众生的视角。这便不只是女人的诗了,这是诗。

于是,我锚定:何冰凌的诗,有思想,有哲学。但她从不摆出一副哲人的面孔,不端着,不拗着,不故作高深。她的思想,是长在泥土里的,是长在柴米油盐里的,是长在一朵蔷薇、一只戴胜鸟、一条芜湖路的法梧树荫里的。

《铁线莲之歌》书写一种动辄枯萎、又动辄爆出新芽的植物。诗的前半段如植物志,罗列别名、科属、病害;后半段笔锋一转:“活着,是为了枯萎/仿佛枯萎——就是永生。”这哪里是写植物?分明是写生命本身。劳作的意义,不在于规避枯萎,而在于参与这一过程——松土、浇水、等待,看它在枯萎之后,是否愿意再绽新绿。这种从日常劳作中提炼出的生命哲学,比任何高头讲章都来得真切,来得有力。

她写《梨花白》,一出手便是“要经历多少疼,才娩出如此圣洁的颜色”。以分娩之痛喻梨花之白,一扫前人所写的泪花、寂寞、惆怅,只着重于梨花如新生儿一生之“圣洁的颜色”之姣洁、清白的思考。这便是一种思想的升华,一种哲学的观照。她把“疼痛”转化为美学体验,把日常升华为永恒主题。

读何冰凌的新诗,最让我惊叹的,是她诗中的“辽阔”。她明明写的是极细小的物事——铁线莲、南瓜、潜叶蝇、泥垢里的手指——可读着读着,你会觉得眼前豁然开朗,仿佛从一扇窄门走了进去,迎面却是一片广袤的原野。何冰凌像一位手持棱镜的书写者,它不提炼纯粹的光,而是让生活的全部光谱——粗粝与温存、伤痛与庄严——从中穿过。她的诗,既有“春风来信”的温柔缱绻,又有“万有引力”的厚重深沉;既有女人的细腻幽微,又有诗人的宏大格局。

她的辽阔,不是空间的辽阔,而是精神的辽阔。是那种把有限活成无限、把方寸活成浩瀚的辽阔。她“在徐河,我是个消失的青年,是我妈妈的好女儿,我还要一直做下去”。这朴素的话语里,有着一种令人动容的力量。历经“梦魇、分娩和死亡”的十年,落于纸上的只有这一句。厚重的生命过往,沉淀为朴素的生活准则。这便是她的辽阔了——不是向外扩张,而是向内深掘,在方寸之间,耕拓出无限的精神疆域。

于是,她坚信:“白天被鹰啄的伤口,到了夜里,会生出泉眼”。伤口会生出泉眼,泥垢里会遇见星光。这便是何冰凌的诗教了——她的辽阔,不是没有伤痛,而是相信伤痛之后,仍有新生。

读何冰凌的新诗,读到最后,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:一首好诗,一本好诗集,从来不是写出来的,是活出来的。何冰凌的诗之所以动人,不是因为她的技巧有多娴熟,意象有多新奇,而是因为她活得很真,想得很深,看得很远。她把日子过成了诗,把诗活成了日子。她的诗,是一条向下的路:扎进生活的泥垢里,再从那里,遇见星光。这是她的写作之道,也是她的生命之道。

读她的诗,如沐春风,如饮秋水。春风是她的温柔,秋水是她的澄澈。而在那温柔与澄澈之下,是思想的暗涌,是哲学的光亮,是辽阔的精神维度。

这样的诗,值得一读再读。

2026年4月19日合肥

诗人关民简介

关民(笔名:关注)男,安徽合肥人。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,受聘于安徽省参事室文史馆特约研究员,安徽历史文化研究中心专家委员,安徽省现代诗专委会副会长,合肥财经职业学院客座教授,当代人物网《合肥影响力》《安徽报道网》副总编辑。出版散文集《凡人俗语——韩新东总编手记赏析》(上下卷)《投石集》和《凡人俗语——关民诗歌散文自选集》《在下一个路口等你》《发声》等诗歌集;目前是《都市头条》“红榜”诗人,拥有“粉丝”512万+。2016年至今参与《窥洞》《隔离岛上的狗》《牛王》《六号银像》《夜幕天光》等多部院线电影的制片工作。其中《牛王》荣获“第35届中国电影金鸡百花奖”提名奖。获安徽省2023“德艺双馨艺术人物”殊荣。

编辑:滕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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