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一枫:女人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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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03-08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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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途经菜市场,脚步在花店橱窗前悄然停驻。一捧捧康乃馨簇拥盛放,红若霞,粉似云,黄如暖阳,热热闹闹,染亮了整条街巷。老板娘四十上下,正低头修剪花枝,见我驻足,抬眼一笑:“大叔,买花吧?明朝是三八节了。”

她卖的是鲜切花,能开上许久。看她将花束细细裹进旧报纸,一段段旧事,便顺着花香,漫上心头。

幼时家住农村,父亲是工程师,常年在城工作,一年难得探亲一回。母亲独自带着我们三个孩子守着老屋。我为长兄,下有两个妹妹。日子虽清简,母亲却让我们的生活过得滋滋润润。春日撒下花籽,入夏便是一片烂漫,凤仙花最是繁盛,红粉相间。摘来捣烂,她便要给我与妹妹们包上红指甲。我总嫌娘气不肯,母亲便轻轻按住我的手,温声笑道:“男娃怕什么,好看得很。”妹妹们在一旁咯咯轻笑,那清脆声响,隔了半生岁月,依旧清晰可闻。

一九八一年,政策松动,像父亲这样有学识有技术的人,可将家小户口迁入城中。母亲喜得几夜不眠,收拾行囊,带着妹妹们奔赴南京。唯独我,那年十九岁,已超龄,未能同行。

送别那日,母亲红着眼圈叮嘱:“你在家好生照顾自己,等我们安顿妥当,再想办法。”我强装镇定,点头应下,只道无妨。二等车载着她们走了,我独自立在路边树下,久久未动。再回到空寂的老宅,那年凤仙花开得特别热烈,却再无人来摘。

后来我去找事做,在一所小学做代课老师,放学归家,独自生活。一个人守宅,一个人炊煮,一个人过中秋月圆,正月十五。母亲书信频频,细说南京的光景,妹妹们的学业,父亲单位分下的新居,字里行间,皆是安稳。我回信,只报平安,说生活尚可,身体康健,免他们牵挂。

一九八四年,我成了家。妻是我代课时认识的另一位代课老师,我们在校相识,她向我借书,我借书给她,一来二去,便相守一生。婚后我们去了省城,投靠父母。我们学会了裁缝,二人有搭有档,冷清的日子,有了烟火暖意。

妻子性子沉静,少言寡语,只知埋头做事。量体、画粉、裁剪、缝纫,桩桩件件都细致妥帖。纵有客人百般挑剔,反复修改,她也从无怨言,只默默精工细作。每每望着她,我便想起母亲一一她们身上,有着同一种坚韧,不声不响,便把生活的重担,稳稳扛在肩头。

儿子降生后,母亲抱着孙儿久久不舍放下。她在小铺里来回踱步,轻抚缝纫机,摩挲案板上的布料,温声叹道:“好啊,有一门手艺,日子便能稳稳当当。”

后来我有了别的营生,就顾不着家里的裁缝铺了。


岁月流转,儿子长大成婚,又于前年离散,好聚好散,却苦了年幼的孙儿。孩子刚上小学,判给儿子照料,可他为生脚不点地,忙忙碌碌。老伴只淡淡一句:“接回来吧,我们带。”这一带,便是三载春秋。

每日清晨六点,老伴便起身为孙儿备早餐,送他上学;午后四时接回,她陪读功课,操持晚饭;夜深孙儿睡去,她仍要整理书包,备好次日衣物。有时孩子半夜踢被,她一夜起身两三回,轻轻盖好,从不言语。

上月期学校开家长会,老伴腰疾发作,卧床难起,还得坚持前往。一教室年轻母亲中,唯有我妻一鬓染霜的老媪。班主任知明身份,轻声叹:“奶奶,辛苦了。”

归途之上,我忽然想起母亲。她在南京活到八十七岁,去年春日,往生西方极乐世界。

离世前几年,她已渐渐海默氏症。我前去探望,她怔怔望我许久,才轻声问:“你是哪个?”我答:“我是老大。”她点头,又摇头,口中喃喃。妹妹们在旁垂泪,我静静坐着,握住她枯瘦的手,骨节分明,依稀是当年为我包红指甲的手,却又早已不是。

春日那通电话传来噩耗,我赶至南京,她已安然离去,似沉睡一般。

我想起月台前她红着眼的叮嘱,想起她抱孙儿时的温柔,想起老院中,年轻的她立在凤仙花旁的身影。

那些花,后来再无人栽种,渐渐湮没在时光里。

昨夜,孙儿写完功课,攥着一张画纸奔来,说是送给奶奶的三八节礼物。纸上一朵大红花开得明艳,旁边歪歪扭扭写着:奶奶是花。

老伴接过画,久久不语,转身进了厨房。我紧随其后,见她立在水池边,肩头微微颤动。我问她哭什么,她背对着我,轻声道:“没哭,洋葱辣了眼。”

可案板之上,哪有什么洋葱。

今日清晨,我特意买下这束康乃馨。归家时,孙儿已上学,老伴正在阳台晾晒衣裳。我将花插入玻璃瓶,摆在餐桌中央。她晾毕衣物进屋,一眼望见,伫立良久。我问:“好看吗?”她点头,走近轻嗅,而后抬眼,对我微微一笑。

那笑容,像极了母亲。

像母亲在路边挥手作别的笑,像她坐在缝纫机前低头劳作的笑,像她晚年卧床,已认不出我,却仍攥着我的手,喃喃“好好的”时,那温柔的笑意。

不张扬,不喧嚣,淡淡绽放,一如花开。

窗外晨光倾泻,洒在她花白的发间,落在那束康乃馨上,红粉黄三色,皆晶莹透亮。

我想,母亲亦是一朵花。开在老院的泥土里,开在缝纫机的哒哒声中,开在月台的离别里,开在八十六年的风雨人间。如今她虽不在,那花香却长留我心,长留妹妹们心尖,也开在孙儿稚嫩的画中一一奶奶是花。

女人花,女人花。不是娇艳玫瑰,不是雍容牡丹。是开在生活缝隙里的花,绽放在柴米油盐中,扎根在孩子的作业本里,温柔在每一个起夜盖被的深夜,也绵长在千里之外、白发苍苍的思念里。

这样的花,永不凋零。

只是历经八十七载春秋,累了,便静静睡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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